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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戈米尔·鲍甫诺瓦科夫散文《口信》
首页> 文学作品>散文精选发布时间:2023年1月15日 10:24| 字号:  中  大评论:0  

五月里美好的一天,斯戴万高高兴兴地骑着自行车朝前赶路,轮带在路旁的碎石块上发出嚓嚓的响声。他缓慢而稳健地踩着脚蹬子,这种动作与他的年岁很相称。他舒心、幸福地望着挡泥板下边的前轮是怎样无止无休地向前飞驰,辐条又是如何地编织成银光闪闪的伞子,发出轻轻的声音。正是这番景象和这种声音,使斯戴万的心里产生了生活是美好的想法。特别是在如此美好的日子里,这一思想就变得更加深刻了。有一段路是通向巴奇卡大水渠的。他闻到了水渠里水草的清香气,望见舒尔鲍布兰的渔民装得满满的鱼篓一个个地抬到卡车上。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皮肤晒得黝黑,穿着短裤衩的工人,正在从平顶船上卸鹅卵石,在长长的颤动的搭在船帮上的跳板上面推着推车。这一会儿,斯戴万正骑车从最后一些房舍前面路过,穿过这些房舍可以看到两排绿葱葱的桑树中间的那条金光耀眼的大道。道路的尽头,在淹入草丛里的浅浅的沟渠里,站着一位中年妇女,她在向斯戴万张望。当斯戴万靠近可以看到她的苍白的面颊的地方时,女人突然将手举到胸口,于是斯戴万便停了下来,女人离他实在是太近了,她面容惊呆,默不作声地把手放到车把子上。她的手做出的呆而不自然的动作,是斯戴万未曾预料到的。从她那严肃的神色来看,他未能预感到这位女人真的想要干什么。斯戴万望着她,等着她说点什么,忘记用自己那习惯的“日安”向她问好了,而平时他与人们相会时,总是第一个问好的。

“您是都丽雅人吧?”后来女人问道。

“是的。”斯戴万回答道,微笑着,竭力谈话一开始就让音调亲切可爱些。

“您认识百丽莎·舒玛莱娃吗?”

“认识。”斯戴万说,继续微笑着,因为一想到百丽莎这件事本身就让他心里快活。斯戴万期待着她还会用热情好客的话语继续问下去,可是,她依然还是那么严肃。后来,她压低目光,脸上的线条骤然变得十分难看。她忍无可忍、难以安慰地哭了起来。这使斯戴万感到突然、惊愕,甚至都觉得难为情了。“出什么事了吗?”他问道。女人用手绢擦着眼泪,抽抽搭搭地哭泣着,用满腹的话儿请求斯戴万到百丽莎·舒玛莱娃那里去一下,告诉她:“……兄弟死了,亲兄弟……叫她马上到舒尔鲍布兰来。”接着她又说一句:“是我丈夫……”女人不停地哭泣,流着眼泪,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手,把手绢在脸前面揉搓得皱成一团,“祝愿您一切都好,求求您……”这一会儿,斯戴万全明白了,告诉她一定把这一口信带给百丽莎,请她不要有任何一点担心,女人又重复地说一次:“求求您了……”似乎她确信这口信本身会奇迹般地战胜她的丈夫的死亡。女人还在哭,斯戴万默默地走开了。

斯戴万一边骑车一边想着心思:陌生的人,他人的死,别人的痛苦……是否应当因为那个陌生人的死亡而对这个陌生的女人予以安慰呢?有什么不应当?对此斯戴万无话可答。女人不顾尊严,无法忍受地哭泣,她的痛苦唤起的应当是关心,而不是同情。只有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不轻松,因为义务已经落到了他的肩上。现在,他突然变成了亡灵的报讯者,至于亡者的生平、年龄,他是一概不知的,也不晓得他是如何死的。比那个陌生人之死更使他心神不安的是这个念头:他应当把口信转告给另一个他所认识的女人,他应当想一想应当如何把这一切转告给她,心里掂量着姊妹对死亡兄弟的爱是怎样的深厚,她又会怎样承受这一切?他忧心忡忡地朝前赶路,越靠近村庄心情则越加沉重。

顷刻间,斯戴万对外界产生了另一种感觉,他看见草儿在路的尽头迎着太阳随风翻动着波浪,听到麻雀在桑树尖上发出啾啾地叫声,闻到青草野花散发出的淡淡的清香。突然间,他想起了百丽莎的死去的丈夫米里沃依,战争年代,他与米里沃依一起在契拉格和谢盖丁坐过牢。战争结束以后,米里沃依被肺结核夺去了生命。现在,这两个人的死在他心里极其无情地缠起了罪过的疙疸。米里沃依非常年轻的时候就结束了生命。死时只有二十多岁。可是斯戴万却顽强地坚持活了下来,恰如这辆在五月的日子里赶路的自行车一样向前挺进。好像命运赋予他的礼品一般,他经受了自己年代的考验。只有个别时候,在他来到村中的墓地,被那里年轻的长相一样的人从纪念碑后边以冷冰冰的永恒的目光凝望的当儿,他才为自己活在人世间感到羞愧。如今,与此相同的感情在折磨着他,而这一会儿,他更加深刻地预感到,这些年来,百丽莎·舒玛莱娃很可能在责难、怨恨他的生活,为自己的丈夫米里沃依之死而叫苦。

现在,他看见两个骑自行车的男孩迎面向他赶来。年纪大一点的孩子,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气宇轩昂地坐在车座子上,神气极了。而年纪稍小一点的那一个,却将一条腿伸到大梁下面踩脚蹬子,右脚蹬子把脚划破了,沾上了链子油。他们以宏亮的嗓门大声喧闹,显示自己的本事。大一点的孩子对身后边那个小家伙喊道:“这回你再瞧!”与此同时,他双手撒开车把子,自行车驯服地一直朝前飞行。斯戴万心里想:他们多么幸福啊!顷刻间,他回忆起自己也常常干这种事的儿童时代。

离村子很近了,现在他再一次思考应当如何把死亡的消息送去。他觉得自己参与陌生人之死不太合适,也不体面。可是,如果冷冰冰地把口信送去,他又觉得太欠人情。就在这反复的思考中,他来到百丽莎·舒玛莱娃的家门前。他把自行车靠在她家门口的一棵桑树旁,然后便走到院子里去了。他仍然不知道这一切该怎么说才是。百丽莎正静悄悄地坐在自家绿葱葱的菜园子里的一个小凳子上剥豆角。只能听到豆皮在窸窣作响,小豆粒落在煎锅里发出叮铃叮铃的声音。百丽莎孤孤单单地劳作着,就像那些长期独身生活,缺少与人们交谈的女人那样。3652ww.com当她看见斯戴万的时候,脸上现出因为有人来到她家而高兴的微笑。可是,当她发现斯戴万并没有露出回敬的笑容的时候,便立刻又变得严肃起来。斯戴万想向她问好,然而他却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惊恐不安的神情。“您要有个精神准备,有件令人不高兴的事情……”斯戴万说道,他挑主要的说了几句:“您的兄弟死了……亲戚家嘱托我给您捎个口信,请您马上到舒尔鲍布兰去一趟。”斯戴万心想,这后一句话根本没有说的必要。在下院子的草垛旁边,一条拴着铁链子的灰狗汪汪地叫着。

百丽莎也没看斯戴万一眼,也没有哭,只是脸色变得惨白,后来简直就变成一块灰白的大石头。她双手捧着头,转身向屋里走去。走到门口便停下了脚步,好像她多少意识到有人在这里,就在她自己身后。这人讲出了自己要说出的话。他带来了口信,对此又不能当着他说一声“谢谢!”要安慰一下这位不幸的女人吗?他未能这样去做。还需要说点什么呢?他不晓得。最后,百丽莎到院子下边去了。大灰狗挣拖着链子,疯狂地、声嘶力竭地向呆呆地、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儿的斯戴万嚎叫着。然而,他并没有挪动一步。百丽莎满院子里走来走去,眼睛盯在地上,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一群母鸡跟在她的身后。她走进棚子,提出一个篓子,抓出一把把玉米扔到地上。母鸡灵敏地、发疯地抢吃着黄黄的玉米豆,嘴巴忙个不停。它们伸长脖子,伴随着咯咯的叫声。斯戴万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一种既同情又爱怜的感情缠绕在他的心头,但却不知道怎样帮她的忙。他又在那儿稍站了片刻,然后才默默地离开了。

一个月以后,在一条窄窄的小巷子里,斯戴万碰见了穿着黑色丧服,脸色疲惫无力的百丽莎·舒玛莱娃。他对她说了声“白天好。”百丽莎直盯盯地望了望他的眼神,但却一句话也没说,然后便悄悄地走开了。斯戴万心情挺沉重,可是,他从心里谅解了这个不幸的女人,认为百丽莎是因为陷入了极大的痛苦之中才没回敬他的问好。

稍晚一些时候,斯戴万又遇到了她。这一次她是跟别外一个女人同他见面的。那个女人不是乡村人,斯戴万也不认识她。她们一起谈论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二人脸上都露出了喜色。百丽莎依然还是穿着黑丧服,不过,在她的脸上再也见不到死亡和痛苦的痕迹了。她一看见斯戴万,立刻就默默不语了。她的脸又变得像石头一样灰白。斯戴万向她致以平常的问好,是那位陌生的女人回敬了他的问好,而百丽莎却垂下双目,不声不响地走了过去。

在这以后,就在那个窄窄的小巷子里,斯戴万与百丽莎二人经常幽会起来,目光对着目光。百丽莎默默不作声,转过头去,可是,现在的斯戴万也默默不语了。

【作者简介】德拉戈米尔·鲍甫诺瓦科夫,原南斯拉夫塞尔维亚作家,生于伏依伏丁那自治省的杜丽亚村。主要作品有诗集《心中的钟》,短篇小说集《卡尔帕蒂》,长篇小说《塞尔维亚民风组歌》,广播剧《黑笼子》,纪实文学《十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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