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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精选《汪阿根》
首页> 文学作品>经典小说发布时间:2020年4月25日 10:21| 字号:  中  大评论:0  

小小说精选《汪阿根》

汪阿根,唱麒麟的。一年年地唱,走多少路,扯做多少声嘶力竭的嚎叫。家中仍空荡,冷清,无人问他一句暖寒。孤兮单兮。他觉得,无脸再去招摇,尽把风光做给人看了。汪阿根预备不唱了。

不唱不行。年头上,汪阿根忍不住要跟着凑起来的班子出去唱。猴子般唱:“锣鼓一打台又台,恭喜升官大发财……”撕着嗓门,扯一脸强笑,穷唱。可心里却在哭。唱罢,不停地作揖磕头,乞讨些慷慨的施舍,汪阿根得其中一份,便是收入。解放那年,新政府的干部领着他们风风光光地唱,汪阿一身的劲。“锣鼓一打连天响, 百万雄师过大江……”海唱。数千里乡村,任汪阿根尽情放腔。他终于唱成了一户人家。女人是二嫁来的,脚有点不便,带一个懂点事的儿子。儿子叫腊狗。

腊狗长到七岁,要上学。汪阿根领去报名。老师问腊狗姓名,汪阿根代答:“汪腊狗。”腊狗说:“不,李腊狗。”

腊狗不肯姓汪,汪阿根心中扼扼地不好受,脸上强作着笑:“嘿嘿,李腊狗一样的,不要紧的。”腊狗只读了初小便夹起小匣子学剃头,乡乡村村地做顶上功夫。

女人也不亏汪阿根,替他生一女儿。九岁的千金,才由汪阿根领去报名上学。老师问姓名,照例汪阿根答:“汪万 灵。”女儿不响。

汪阿根唱麒麟,无人不知。常有调皮的学生唤汪阿根的名字。汪万灵听了,很委屈。她哭回家,说人家骂她。汪阿根笑道:“这有什么好哭的,我是叫汪阿根嘛。”

“文革”一开始,就不许唱麒麟舞龙灯了,说是四旧。李腊狗把汪阿根的麒麟灯烧了,去贫宣队当了个人物。汪阿根看着火中的麒麟灯,象哭一样地笑道:“烧就烧呗。”后来,李腊狗带着母亲住到别处,与汪阿根划清了界限。汪阿根改行换糖。挑着担子,敲着小锣,走村串户。他悠悠地唱道:“小锣一敲响当当,汪阿根改行换麦糖……”有时也到学校里来唱,一唱,学生们便雀般围了过去,这时候,汪万灵已长成大姑娘嫁了人。要不,她又会哭的。

腊狗当了大队主任。扔掉了剃头匣子,走起路来挺胸阔步,很有几分气派。路遇换糖的汪阿根,全作无人走过。有人替汪阿根抱不平,汪阿根却说:“ 哪个说的,他叫我还要你们听到。没人时,他还会叫我一声叔叔的。”

好多年后,麒麟又准唱了。再后,则唱成了风。汪阿根说,现在跌一个跟头都能捡到一筐词。日月轮梭,汪阿根毕竟老了,难得登场。这几年他带了新人,他只在旁边敲敲边鼓。

这年过年,麒麟班子唱到李腊狗家隔壁。腊狗早做了百姓,对乡亲们没有了约束。又有偏心汪阿根的人说跳过腊狗家去,也气他一回。汪阿根说:“照唱。 别看他不当官,可他也沾了改革开放的光,我们理应去贺贺。再说,我与他母亲好歹做过十几年的夫妻。”于是,班子到腊狗的新楼前大作鼓乐。腊狗慌了神,脸红红地出来,挨个说好听的话,敬好吃的烟。到汪阿根面前,挤出一句“叔叔”,使汪阿根接烟的手抖得不行。腊狗又点燃一挂万响鞭炮, 便更有了气氛。

他娘则坐在沙发里,眼睛笑成了缝。这场面,汪阿根委实没算计到。心一动,扔掉烟头,说亲自登场。见他象年轻十岁,抖擞精神,海海地,金金地唱:“锣鼓一打响咚咚,改革开放起春风,山变水变人也变,户户农家乐融融……”

乡场的上空,歌声与阳光一样嘹亮、 灿烂。(作者:陆沪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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